5年后回看“张扣扣案”，这场持续22年的悲剧，至今仍存在着争议

5年后回看“张扣扣案”，这场持续22年的悲剧，至今仍存在着争议

2019年7月17日，“张扣扣案”尘埃落定，张扣扣因故意杀人罪被执行死刑。然而，案件所折射出的家庭悲剧及法律伦理问题，并未随时间消散。民间有人称张扣扣为英雄，也有人批评他为暴徒。法律是否维护了正义，争论的声音没有减少。

张扣扣案起于1996年的一次纠纷。那一年，张扣扣年仅13岁，他的母亲汪秀萍因邻里争执被对方家人殴打。张扣扣与姐姐在场，目睹了母亲被殴打致死的过程。

这起案件虽然过经法院审判，但因施暴人是未成年，只判了有期徒刑7年，3年后假释出狱。多年来张扣扣对法律的公正性产生质疑。

直至22年后的2018年除夕，张扣扣选择用极端方式为母亲复仇。他手持一把小刀，杀害施暴者一家父子三人。两天后投案自首。22年后为母复仇，是残忍的暴徒，还是正义的英雄？

案件经过

1996年8月27日，陕西南郑县城关镇刘家村，张扣扣的母亲汪秀萍因琐事与邻居王家发生口角。双方在争执中，矛盾逐步升级。争吵中，王家兄弟及其父亲王自新用木棒等工具殴打汪秀萍，致其头部严重受伤。

据目击者称，张扣扣当时年仅13岁，目睹了母亲被打倒在地，最终不治身亡。事后，警方介入调查。1997年，法院判定这是一起过失致人死亡案。主犯王正军被判有期徒刑7年，其他涉案人员未被追究刑事责任。

王家赔偿张家9000多元人民币。但张家对判决结果不满，认为量刑过轻，未能彰显正义。张扣扣从此对法律系统产生强烈不信任感，内心愤怒难以平息。

22年后，张扣扣已成年，长期生活在对母亲的怀念与仇恨中。据张扣扣供述，他认为法律未能给母亲一个公正的交代，因此决定通过极端手段为母报仇。

2018年2月15日（除夕），张扣扣在村中目睹王正军及其家人返回村中过年。此后数天，他精心策划，最终于正月初一开始实施报复计划。

张扣扣在王家祭祖返回途中，先从后袭击了王家小儿子王正军。随后上前将大儿子王校军刺杀。之后沿着路到王自新家，将其杀害。村里许多人都目睹了案件的发生。案发后，过了两天，2月17日张扣扣主动向公安机关投案。

他承认三起杀人事实，并强调自己的动机是“为母伸冤”。2018年汉中市中级人民法院认定，张扣扣故意杀害三人，手段残忍，社会影响恶劣，罪行极其严重，因此判处死刑。

张扣扣的辩护律师提出减轻处罚的申请，认为张扣扣的犯罪动机具有一定情感正当性，并非为了私利或单纯的杀戮。尽管如此，二审法院维持原判，并将案件上报至最高人民法院复核。

2019年7月17日，最高人民法院复核裁定，核准张扣扣死刑。这一判决引发了社会广泛争议，讨论声此起彼伏，其中支持张扣扣的声音和舆论占了大多数。讨论的焦点是：张扣扣杀人有罪，但是最不该死。

仇恨来源

法律以程序公正为核心，但在许多人看来，1997年的判决并未对汪秀萍的死亡给出足够严肃的回应。张扣扣指认，当时真正打死母亲的是已经成年的二儿子王富军，王家为了减轻法律的制裁，而让未成年的小儿子抵罪。

此外，判决给张家赔偿9000多元，但实际根本没有到位。在张扣扣看来，王家在此案件中有严重地逃避责任的行为，而且在事后也没有歉意和补偿。对于受害者王家来说，案件和后续法律的处理，都对其造成了极大的精神伤害。

此外，还有一处细节是，当时张扣扣只有13岁，不仅目睹了母亲的惨死，还有法医的当众验尸。汪秀萍收到殴打后，没有当场死亡，张扣扣的父亲用板车把汪秀萍运到医院后，医生检查后，告知人已经死亡。

汪秀萍死后，尸体放在路边的板车上。法医就在马路边的板车上验尸，这引起了众多村民的围观。张扣扣和姐姐就在法医边上，看了全过程。对于死者，法医的处理没有人道精神。在众目睽睽之下，包括未成年死者亲属面前也没有避让。

从法律、法医，还有邻里乡亲的漠视，一系列冰冷的处理，母亲的死亡在张扣扣心中，是残酷无情的记忆。这种情绪不仅是对王家的私仇，还有对社会不公和乡里间冷漠的不满。

复仇

案件结束后，张扣扣的父亲带着他们姐弟两个过日子。他是当地的木匠，谁家有需要，他就去帮忙。张扣扣初中毕业后，去新疆当了兵。当兵不是为了报效祖国，而是锻炼身体给母亲报仇。

张扣扣在部队里当的是炮兵，2003年从部队退伍回到家乡。因为没有手艺，不得不和村子里其他的年轻人一样，四处打工。他到浙江，进过工厂，当过保安，还卖过凉皮，但每一行都干得不长。

后来，他通过劳务外派到阿根廷找活做。但阿根廷的环境，人员杂乱，形形色色的人带着复杂的背景。张扣扣在阿根廷呆了3个月，帮别人搬东西，干干零活。没能学到技术，但见识了阿根廷底层人的心狠手辣。

因为没有钱也没有技术，张扣扣一直独身，没有安家的打算。看到出去的同乡，回来开着车，翻新自家门户。张扣扣与他人的差距越来越大，心里不是滋味。

自汪秀萍案发生后，王家的三兄弟也很少在村里。出狱后的王正军到了外地打工。老二，王富军在林业局上班，不住在村里。老大王校军，早年在乡镇府工作，后来又调到了其他乡镇工作，一家生活在县里。

张扣扣回乡后，本没有机会碰见王家人。但是春节，这个家人开心团聚的日子，却成了张扣扣复仇的良机。2018年春节，王正军和王校军回到家里，准备接父母去城里居住。

就在临行前，祭祖结束后的途中，张扣扣将王家两兄弟和王父杀害，还点燃了王校军的车。据张扣扣的朋友说，张扣扣在点燃汽车后，高举双手，大喊：“22年了，今天我终于把仇报了！ ”

身上背负3条人命，张扣扣知道自己是死路一条。他躲了两天后，自首说，留了两天是为了多看几天烟火。不知道在这个家人团聚的日子，看烟花，是否是张扣扣对自己的人生做最后的告别。

法律和舆论

张扣扣案件被报道后，让他一时成了杀人魔。但随着案件背后的缘由更多的被曝光，张扣扣的形象发生了360度的大转变。据他的朋友描述，张扣扣并不是坏人。他不抽烟喝酒，爱干净，和周围的朋友都合得来，脾气温和，不与他人起冲突。

原来张扣扣不是大家想象中心狠手辣的人。媒体继而将张扣扣复仇的动机和遭遇报道。22年前案件中的不公浮出水面。张扣扣心中的积怨得到了人们的理解，甚至是同情。

残酷的杀人魔，一下变成了为母报仇的英雄。一面是无视法律，一面是出于人之常情，二者的对立在这个案件中集中爆发，也激起了对司法最根本的质问。“什么是正义？”法律是否能无视情感？个人是否有权私自维权？

案件中折射出的尖刻问题吸引了舆论的关注，促使了社会对司法正义的反思。舆论的加入，也让张扣扣的辩护律师，看到了转机。

律师期盼众多的民意，能扭转法院对张扣扣死刑的判决。然而法院将案件上交给了最高人民法院，结果没有变。2019年7月17日，张扣扣被执行死刑。

当代社会的启示

死刑是极刑，是法律赋予权力终结一个犯人的生命。全球有76个国家废除了死刑。张扣扣的复仇，是否罪该判死刑，是案件争论的重点。从法律角度来看，杀害3个人，给社会构成了恐慌。

更为严重的是张扣扣的做法是对法律的无视。法律对个人的行为没有威慑力，那么将会造成社会动乱。但是从情感角度讲，张扣扣案又是特殊的。导致惨剧的发生，并非张扣扣个人原因所为。

这涉及到22年前另一起人命案的遗留问题、未成年犯罪，赔偿以及法医检查细节等，每个步骤中的不留心而造成的。张扣扣也在审查中坦白，如果母亲死后，能得到王家诚恳的道歉和赔偿，也许不会复仇。

外在复杂的因素，加上个人精神与心理上的创伤，都是促使案件发生的因。张扣扣一个人的生命来承担所有的因，或许过于严苛。案件结束了5年，但是其中的反思却也警醒着司法的裁判。

近年来中国对法律程序的公开性和透明性进行了改革。张扣扣案推动了社会对司法公正的关注和对程序正义的重视。尽管法律的改革不断推进，但像张扣扣这样生活在社会边缘的人群，仍需要更多关注。

如何在法律之外提供社会支持，是一项未完成的任务。法律是否可以在程序正义与情感正义之间找到平衡点，仍是一个需要深思的问题。

参考资料：

“张扣扣虽被执行 英雄与暴徒争议仍热” RFI 2019.07.22

“知情人讲述：我所知道的张扣扣杀人案” 界面新闻 2018.02.20