​上海金山厂房大火8人遇难：两名消防员评为烈士，电子厂存较大安全隐患

上海金山厂房大火8人遇难：两名消防员评为烈士，电子厂存较大安全隐患

从环城高速往下看，起火的五层厂房被烧得漆黑。 （受访者供图/图）

大火已过去五天。从上海环城高速看过去，起火的五层大楼被烧得黢黑，破败不堪，一部分只剩下黑炭色的楼架，在众多灰白色的厂房里显得扎眼。

2021年4月22日下午1点半，上海市金山区林盛路一家电子厂厂房失火。这场大火烧了近17个小时，近千名消防员到场，上海消防救援总队一共调派123辆消防车、8台消防机器人开展救援。火扑灭了，但损失惨重——两名消防员牺牲，另有6人遇难。

4月26日，应急管理部、上海市人民政府分别将两位牺牲的消防员丰晨敏、汤伟佳评定为烈士。应急管理部已将此次火灾提级调查。截至发稿前，事故原因还在调查中。

南方周末查询发现，今年三月以来，多家电子工厂，如日本瑞萨、台积电的下属工厂分别在日本和中国台湾发生火灾。有业内人士认为，电子厂属于消防高风险产业，尤其是生产集成电路的电子厂在多个环节都存在较强安全隐患。此次金山厂房大火从持续时间到伤亡程度都极为少见，再度为电子厂的消防安全问题提出警示。

曾在二月被责令整改

火灾当天下午，多辆消防车停放在亭林工业区内。 （受访者供图/图）

上海市金山区位于上海西南部，有多个工业园区，其中包括金山工业区、枫泾工业区、亭林工业区等。起火的胜瑞电子科技（上海）有限公司（以下简称胜瑞电子）位于亭林工业区，厂房周边多为机械制造业。

胜瑞电子是由日铠电脑配件有限公司全资控股的工厂。据知情人介绍，“厂房非常大”——总建筑面积约46000平方米，员工上千人，主要为苹果代工，生产相关配件。

当天中午1点多，距离胜瑞电子仅500米的沙县小吃店店主察觉到周边的躁动，胜瑞电子厂房方向冒出黑烟，“很多员工从厂房的方向跑过来，接着消防车就来了”。

下午6点，在火场300米外一家公司上班的庭于希下班时，发现路封了，路两边到处停着消防车，碰见的消防员“脸上都是灰”。第二天，她看到新闻才知道这是个大火灾，居然有近千名消防员投入了这次灭火，大火中有八人失联。

接受采访的周边职工和居民均表示，没想到火灾会这么严重。一位曾在胜瑞电子工作了两个月的前员工告诉南方周末，工厂里都是生产线，比较注重防范火灾，进厂要安检、刷卡，“火机之类不能带进工厂，身上不能带铁的”。据《钱江晚报》报道，事故发生前几日，该公司刚刚组织过一次消防演习。

但据金山区公安消防支队官方微信公众号“金山消防”公示，在2021年2月展开“双随机、一公开”监督抽查中，胜瑞电子曾被“责令整改”。

电子厂具有较高风险性

南方周末了解到，胜瑞电子成立于2011年，目前法定代表人为李斌，注册资本6360.3万元，经营范围包含电脑金属配件制造、金属制品销售、机械设备销售、机械零件和零部件销售、金属制品修理等。

据相关业内人士介绍，此类生产电脑金属配件的电子厂具有较高的火灾风险，尤其是生产集成电路板的电子车间，在《建筑设计防火规范》中列为最危险的甲类厂房。主要原因是厂房内较多化学试剂，设备管线密布，加上制作过程需要高温，若安全防范不足，很容易发生火灾。

据南方周末查询，今年三月以来，发生多起电子厂失火事件。2021年3月29日，中国台湾半导体大厂强茂发生火灾，公开报道显示，初步认为是电机室机电电气故障导致起火。而3月20日的日本汽车芯片制造商瑞萨的一个工厂失火更因汽车芯片短缺，严重影响世界汽车制造产能，瑞萨大火则解释为电镀设备因为电流过大而起火，但目前还未披露准确的失火原因。

广州六瑞消防科技有限公司消防安全管理员高乃杰告诉南方周末，电子厂的火灾原因比较难以有准确调查结果。主要原因是电子厂房空间跨度大，内部功能结构复杂，救援期间也会对火场进行一定程度破坏，起火点情况难以判断。

高乃杰具有30年消防安全管理经验，他判断，一般来说，电子厂房发生火灾，多数原因是因为设备设施出现电气故障，或者因操作不当、违规作业。

截至发稿，有关事故原因仍在调查中。但金山区各工业园区已在4月23日开始开展了安全生产大检查。4月23日下午，上海金山区召开安全生产和消防工作紧急会议，通报胜瑞事故情况，要求“妥善做好后续工作”。

“安全回来就好”

大型电子厂失火另一风险性在于扑救难度大，消防员遇难令人悲痛。

4月26日，两名牺牲的消防员，32岁的丰晨敏和25岁汤伟佳分别被评定为烈士。上海市消防救援总队官方微博“上海消防”公开了丰晨敏、汤伟佳和战友一起进入现场的影像。

当时的火场内部结构复杂，生产设备密集，产生高温浓烟，四名员工被困，15时30分许，进入厂房大楼搜救的两位消防员遭遇火情突变，后失联。经搜救后，丰晨敏和汤伟佳被发现倒在三楼救援现场。

微博网友孙凌曾经在江苏做过8年武警消防兵，2017年底退役。2018年，公安消防部队整体移交应急管理部。在他的经验里，厂房火场太复杂，尤其是大厂房，在浓烟、断电的情况下，“进去了啥都看不见”。消防员头盔上的强光手电只能照到一两米的距离，基本失去了照明作用。据孙凌介绍，消防员一般拴上导向绳，以导向绳为半圆，在相应区域内活动，来回时间控制在20分钟内。但火场中发生的事难以预料，“有时候掉个东西把导向绳埋了，特别容易迷路”。

此外，由于电子厂普遍存放一定量的化学物品，又带来了更大扑救难度。

高乃杰认为上海胜瑞电子这一类厂房，“生产精密模具的车间区域有数控机床，使用数控机床需存有切削油、切削液等化学品；清洗车间会存有醚类化学溶剂；封装生产线可能会使用到树脂，以上都属易燃化学品”。如果厂房涉及电镀、氧化、刻蚀等工艺工序，则可能存有更多类型的化学品。

高乃杰判断，一旦起火，液体化学品从设备容器内泄漏，形成的流淌火会增加扑救难度。再加上电子厂房生产设备呈立体布置，空间跨度大，洁净车间的防火区隔又小，人员较密集。“一旦初期火灾控制不力，就会使火势上下左右迅速扩展，形成立体火灾，严重影响逃生。”他建议，如果在电子厂房的总平面布局、防火分隔、安全疏散等方面建立相关防火标准，再根据安全规范生产，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避免火灾的发生。

因为男友苏志强是消防员，4月22日，李芮度过了“特别难熬的一夜”。苏志强所在中队当天被调度前往金山区火场支援，在现场持续工作了19个小时。她不停地刷新闻，发信息，而微信另一头却迟迟没有回复，李芮知道“时间越久就是事儿越大，压根睡不着”。

第二天一早，苏志强打来视频通话。隔着屏幕，李芮感到他“灰头土脸的”，脸被熏得乌黑，人有些虚肿，脸上还有被划伤的口子。苏志强不愿透露太多现场的情况，但李芮感到这次火情的规模不同以往。五天过去了，视频通话里男友脸上的浮肿还未消退，“这在以前是很少见的”。高乃杰认为，消防员的浮肿可能和在火场吸入化学品燃烧后产生的有毒气体相关，也可能是火场内环境复杂，热辐射强，出现烫伤、烧伤带来的浮肿。

想起当天的情形，李芮心有余悸，“安全回来就好，没有太多的要求了”。

（应受访者要求，林扬、庭于希、孙凌、李芮、苏志强均为化名）

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刘欣昊 黄梦琪